「魚刺客」作為大南方多元史觀的重要性

2022.1002文/林小溪

前言


我並不擅長從一個外部的角色進行分析或評論,比較喜歡花時間和藝術家相處聊天,再從這些過程分享些觀察和想法,希望傳遞的是很貼近藝術家心聲的內容。但事實上,(也很遺憾的)我從未有機會見過魚刺客的核心人物李俊賢老師本人,也從未親身體驗過在海產攤交陪的盛況,甚至和魚刺客部分成員見面、聊天的次數,都比見他們作品的次數還少。但也正因為處在外部的角色中,用旁觀的方式去感受,才越來越有感觸,他們「作為大南方多元史觀的重要性」是何等重要。


本篇文章,是因受邀魚刺客展覽《島民狂宴—鮮!把場子嗨起來》的座談活動而撰寫,我並非針對魚刺客成員去做個別討論,而是希望能用較廣的面相,去提出更多可以被討論的方向,因魚刺客作為一個從地域性出發,且集結多元身份、題材與媒材,卻有相同目標———以「海島、海民、海洋」為命題的藝術團體,相信對此時刻的我們,甚至長遠來看,對未來的臺灣藝術史,相信是重要的環節。當然,還是很感謝策展人林昀範的邀請,給我一個機會試著從外部角色整理些觀察,也謝謝當天和魚刺客成員在座談中的交流,從內部的觀點讓我能更認識這一群為了臺灣島在持續發聲的他們。



島民狂宴—鮮!把場子嗨起來現正於台南市立文化中心展出中!歡迎大家前往參觀。(圖片出自海島、海民-魚刺客臉書專頁

何謂「大南方多元史觀」


這裡的「大南方多元史觀」,是借用高雄市立美術館近年來不斷推動的命題,也是於2019年以典藏品所企劃的常設展《South Plus: 大南方多元史觀特藏室》之首部曲《南方作為相遇之所》中所論述的「大南方」為概念:南方的視野將不再受限於地理上的南部,而是一種製造差異敘述、發掘忽略的聲音的態度。(註1)也就是說,看似指稱著方位,但更重要的是「南方」一詞裡所包含的特殊地理環境、歷史事件、城市樣貌,或是被邊緣化、鄉愁等想像,且意義是在臺灣多重與脫殖的歷史中不停轉變,(註2)那魚刺客作為可吻合在這框架下論述的南方,是匯聚了何種思想及特質?又以什麼樣的態度去勾勒出它獨特的精神樣貌?以至於能夠成為「大南方多元史觀」中重要的環節。希望能透過以下梳理,簡單提出我認為魚刺客發展以來很重要的特色也是態度,即:身份及地域。

魚刺客的身份及地域


「名字一旦被奪走,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這是宮崎駿21年前的動畫長片《神隱少女》中,相當經典的一句台詞,之所以經典,是因為在這句台詞裡,隱含著我們身而為人,非常重要的兩件事:「我是誰?」、「我的根在哪?」,也正是魚刺客發展以來,每一位成員有著高度意識及認同的出發。


所謂的「我」以及「根」,對應著「身份」及「地域」時,回應的是魚刺客成員彼此多元的背景、多重的角色、體制/非體制的訓練,再由這樣的身份從各自成長的家鄉作為起點為啟發的深度省思,而這樣的組合,看似在海產攤愜意、把酒言歡形塑的「魚刺客」,其實皆是在相當具有凝聚力的共識下促成,也可以說「海產攤」交陪的景況,已經先奠定了魚刺客一部分「根」的模樣。若說起是何種共識,覺得甚至可回溯到1986年去到紐約的李俊賢,以及1989年回到臺灣之後所進行的思想及行動。當時不論在西方或臺灣的戰後,都有一股不滿及悲觀的情緒在高漲,它被化為一種動力,讓藝術漸漸從純粹的精神性轉向對現實社會、政治、性別、身體、身份的關注和批判,而美國整體也在消費文化、資本主義的影響下,催生著現代藝術(普普藝術、觀念藝術、低限藝術等)的發生;臺灣則是在脫離殖民枷鎖、解嚴後發聲的狀態下,竄動著「主體意識」的追尋,尤其當時的高雄,先有由洪根深為發起人,李俊賢、陳水財等人為成員,於1985年創刊的《藝術界》,1987年洪根深等人又創立「高雄現代畫學會」,是解嚴後高雄第一個立案的藝術團體(註3)。而不論以何種媒介來促成藝術的發展,大家都是帶有強烈的地方文化意識共同催生執行,李俊賢就是渲染在這兩種飽滿的情境下,對自身文化有敏銳的反省,他挖掘的是臺灣主體意識本該就擁有的多元樣貌,而非因權力所塑造的單一面相。


如1991年,李俊賢因擔任現代畫會學會會長,將發行的單張會訊改版為可翻閱的小冊,在「高雄現代畫學會會訊編輯企劃案」中談「風格與定位之背景條件」寫下:「台灣媒體中心集中在台北,由台北城市風格自衍生的『雅痞』、『仕紳』風格已成為台灣大、小媒體風格的固定模式,而『雅痞』、『仕紳』風格事實上無法涵蓋台灣多元族群風貌」,(註4)更提到幾項理念,如本會風格依「立足高雄、放眼世界」,要以媒體的方式將「高雄地域之草莽邊陲特性」加以凝聚表現,且因會員成員背景、從事工作多樣的特性,亦可實現畫會「藝術社會化」之理念。而同年,他和陳水財、倪再沁、蘇志徹,共同創作長達近十年的《台灣計畫》,以田野踏調查的方式走訪、紀錄、描繪臺灣(1991台東計劃;1992苗栗計劃、澎湖計劃;1993花蓮計劃、南投計劃;1994雲林計劃、基隆計劃;1995彰化計劃、宜蘭計劃;1996嘉義計劃;1997屏東計劃;1999台南計劃;2000台灣計劃總結),亦是相當好的說明,李俊賢在《台灣計畫》中寫下:「我的土地參與則多半在印證、經營我的臺灣文化意識,......『臺灣感』是我至今一直在建構的。」,這些案例,也就是李俊賢所謂的「臺灣文化」或「臺灣感」,就是要打破以資本主義思維來排序對文化認同的框架,需要讓更多種聲音被聽到,如同回到「大南方」的概念:製造差異敘述、發掘忽略的聲音的態度(註5)


因此,作為魚刺客「永遠的爐主」的李俊賢,就是在海產攤這樣一個場景,在很多藝術家不回家的夜晚,緊扣著「臺灣主體意識」的初衷,且是將這個「臺灣」置入歷史脈絡、超越地方、跨越島嶼的思維裡進行(註6),聊出了「魚刺客」正式的身份。(註7)同時這個身份也因臺灣「島嶼」的特性———在歷史中產生移民、遷徙、暫留等,以至於我們擁有的多元民族及文化樣貌的特色,都在魚刺客的身份裡被看見,也當以每一位成員都有「海島、海民、海洋」的理念來創作,並回應的是臺灣以及從這島嶼上望出去的大海為整個場域時,不僅僅是表現在媒材、題材上,還有過程中他們對土地及歷史的田野調查、身體力行的行動中,去展現藝術與社會之間最踏實也是最有力道的發聲。

(註3)當代文化思潮下高雄藝術家群聚力量的展現 -高雄市現代畫學會的在地發聲。文/陳欣慧 https://archive.ncafroc.org.tw/upload/result/0143-D2017/0143-D2017_內容摘錄_內容摘錄_0_1538382042846.pdf


(註4)【編輯作為思想方式】「我們在南方發聲」:速記1990年代以高雄地區為核心的藝術媒體發展。文/楊佳璇 https://artouch.com/art-views/review/content-12241.html


(註5)再次用李俊賢的說法:「有些出於身體生理的方便舒服,有些是因為經濟因素,而很重點的一點是,作為一個高雄藝術家,我為什麼要跟你巴黎一樣,當你穿的很正式吃魚子醬、鵝肝醬的時候,我就要穿得很不正式吃鯊魚煙、炸蝦捲。你淺酌紅酒,我「台灣金牌」乾杯。反正就是要不一樣,也要強調那種不一樣,因為那樣的強調,作為一個高雄藝術家,和整個藝術主流有了區隔距離,故意的不一樣也逼迫自我創造力的發展。」李俊賢在這裡所提出「要強調那種不一樣」,是因為他知道「那種不一樣」的差異裡,有太多被忽略的聲音,需要有更多人一起將它強調出來,要讓更多人聽見。(南島一閃電 金光魚刺客 ──魚刺客藝術聯盟發光展。文/李俊賢https://talks.taishinart.org.tw/juries/ljs/2014091804)


(註6)2008年,連「youtuber」概念都還沒有的年代,李俊賢每當看展覽時,已經會自帶腳架相機,自行站在鏡頭前介紹藝術家,製作短片,或撰寫評論、分享藝術觀點等,放在他架設的「踢怕怕反美白」藝術網,有志於建立高雄藝術家資料網站的資料庫。而「踢怕怕」一詞,是來自紐西蘭國立博物館名稱Museum of New Zealand Te Papa Tongarewa中的Te Papa,直接音譯為「踢怕怕」一詞,原因是因為李俊賢說紐西蘭博物館是最注重南島文化的博物館,可見李俊賢在談島嶼時,是以整個南島嶼係為出發,並非局限於臺灣本島。


(註7)如李俊賢曾寫道:「『魚刺客』標題來自2009年藝術家陳彥名的一篇『願做藝術界不公不義的喉中骨、肉中刺···』的文章,從那時候開始,常常晚上不回家在高雄十全路的『魚翅羹』談藝術的藝術家終於有了正式的身分。」(截自2013年首發「新浜熱季刊」上,一篇李俊賢所寫「為了臺灣的前途,新臺灣壁畫隊必須建立關鍵字」的文章)

1985年《藝術界》雜誌同仁合影。前排左起陳水財、陳茂田、洪根深、宋清田;後排左起黃世強、蘇志徹、李俊賢、陳隆興。(洪根深提供/圖片截自「高雄市現代畫學會研究」研究報告https://archive.ncafroc.org.tw/upload/result/0143-D2017/0143-D2017_作品目錄_目錄_0_1538382037642.pdf

小結


但寫到這裡,還是會不禁思考,我們難免會以較相對的二分法來區別不同種文化框架,如邊陲之於中心;主流之於非主流,但有沒有可能它就是一個還有些糢糊,需要持續被建構和發聲的地帶,不再有中心及主流文化的挾持,也沒有邊陲及次文化的界線,就像當我們提到南方之於北方,甚至還能將「花東」也拉出來獨立討論時,它不再是一種具有差異的敘述,而是各自包容著不同文化模樣的態度?也就是說,在「大南方」被聽見的下一步,能否去淡化差異的界線?或是讓差異不再是高低的分歧,只是你我皆不同的分別。我認為李俊賢用行動去喚起這樣的意識之後,魚刺客就是擁有那股力量的角色,可以繼續去完成這樣的使命。


每一個時代,都需要有一群可以打頭陣的藝術家,來刻畫、日積月累成我們時代的模樣,那這也是為什麼,我相信魚刺客作為大南方多元史觀的一環,他們所展現的集體力量,是可以壯闊多元的聲音,能夠為「海民」帶來臺灣,讓國際看見「海島」。


王國仁,唱自己的歌,145.5 x 194 cm,2019。一幅描繪海產攤盛況的景象,中間的那瓶啤酒,就象徵著魚刺客心中永遠的爐主李俊賢。

伊祐噶照,算浪,2022。


林純用,馬鞍藤之路,122 x 610 cm,2022

撒布噶照有心人50 x 75 x 173 cm,2010

盧昱瑞,暈船,50.8  x 76.2 cm,2015

楊順發苗栗苑里碉堡90 x 126 cm,2019

何佳真,八田與一家族,75 x 105 x 8 cm,2022

周耀東,歸鄉,112 x 194 cm,2021

洪政任,海洋音樂祭,72 x 92 cm,2014

陳彥名,浮沉隨浪寄金潮,45.5 x 159cm,2022

座談後記


但當然,這樣的聲音,除了藝術家的努力之外,作為研究者、書寫者、或是各機構,都需要更多角色參與其中,當喚起更多相近的意識時,我們才能去填補空缺,用更政治性的視野理解我們前進的方向,也才能讓身為觀眾的每一個人,保持著高度的熱情去成為這文化圈的一份子。


講座當天,林純用老師、何佳真老師在作品中談的臺灣意識,關懷島嶼並化為創作動力的情感,或是陳彥名老師分享「不分東西南本,抬頭都是同一片天,的都是同一塊土地」,還有王國仁提到「不去想什麼主流不主流,就是希望能做自己」的態度,而策展人林昀範也形容「魚刺客帶著藝術家各自的自覺性,開枝散葉又能互相給予養份」的狀態,都能回應他們在身份及地域上,為這一座寶島盡心盡力發聲的模樣。

島民狂宴—鮮!把場子嗨起來

Let’s go celebrate with islanders - Fishsnipers’ party


展出藝術家|王國仁、林純用、伊祐噶照、何佳真、洪政任、周耀東、陳彥名、撒部噶照、楊順發、盧昱瑞(按姓氏筆畫排序)


策展人|林昀範

展期|2022.09.09(五)-10.09(日)

地點|臺南市立文化中心(701台南市東區中華東路三段332號)


藝術家座談|2022.09.24(六)14:30

與談人|

黃金福(臺南應用科技大學美術系主任、研究所所長)

莊東橋(藝術家、詩人、臺南市美術館展覽企劃部主任)

林小溪(策展人、藝術研究者)


贊助單位|潛能幼兒園、滂言文化、王國仁 、有村藝術、優雅農夫、底加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