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空隙之間找到接點：虛線—— 石孟鑫＆ Kagaw Omin 雙人展

::: 藝術家小檔案 :::

當一檔展覽是以一段關係作為楔子，那麼這項對於關係的討論是什麼？又或是兩位藝術家在展覽中以什麼樣的關係存在，這似乎都是這檔展覽可以切入的討論。2026年8月在臺南藝非凡美術館的「石孟鑫＆ Kagaw Omin 雙人展」便以「虛線」為命題，試圖順應這個路徑，拓開一道由展覽出發回應關係的可能。

一直以來我們談及展覽本身時，時常會有不同形式的類別歸屬，例如個展、聯展或是較少見的雙個展等等。換言之，若將視角拉回本次的「虛線」一展時，或許「雙人展」的形式，是一個可以延伸進行討論的切面。直觀意義上來說，這次的展出兩位藝術家並非選擇用像是「團體」的形式參與，反而在整體的規劃上高度保留各自的主體性。但是，當我踏進展場細細品味展覽本身時，單純從展覽形式分類下的個別藝術家主體，卻又像是展名「虛線」那般游移在清晰與模糊之間。

從雙數開始的摩擦力

對我來說，藝非凡的空間從未是工整、標準的白盒子。順著螺旋式的樓梯向上攀爬，映入眼簾的空間開放且充滿朝氣，錯落的玻璃窗與天井，像是一道薄膜曖昧地將內外空間相接。內外空間的模糊界線，也讓觀看的體驗不存在絕對標準，而是保留著時間變換後，時刻獨特的視覺體驗。

雙數的作品表現，像是兩位藝術家穿插在展場中陳述內容的方式，倆人試圖藉著物件的對仗，輕巧勾勒出關係建構的起源。我著迷於翻閱相簿，它彷彿是外在於展場空間的存在，同時雙數的相簿也是倆人相互拍攝的成果。但是，經由一頁頁的翻閱，擱下後才發現，相片的形式不止於入口處的相簿。散落於牆面的作品，亦同屬相片範疇之列，由樺木夾板搭配石蠟塗抹的影像，增添更多摩擦力。摩擦力並不是單純留存在表面的肌理，而是在不同材質介入影像之後，彼此交疊產生關係後給予更豐富的觀看體驗。我想，或許這就是關係的開始，宛若一縷飄蕩在展場中的細線，開始牽引著觀眾進入倆位藝術家仍在釐清的關係。兩人巧妙地在材質間置換與結合，宛若顆粒般增加影像表面的摩擦力，而延伸出更豐沛的感官抓取可能性。

擱下相本後望向牆面，懸掛的作品採用錯落方式展示，影像中多採灰色調的呈現，更凸顯出作品本身的材質。我所觀察到的材質，其實可以從〈泡泡〉、〈大地谷〉或是〈睡著了〉等等作品中發現，保留在影像表面的凸起、斑駁或是褪淡，都再次強化影像內容。這些影像經過快門與沖洗的動作介入後，被輸出成不同的尺幅懸掛於牆面，而牆面懸掛也採用更爲有機的方式，讓影像之間高低起伏有致。另一方面，這些散落於牆面的影像作品，並不止於單純的複合材質表現。每一幅作品同樣留下像是生活的線索，在看似隨筆般的影像紀錄，其實深刻彰顯出宛如日記電影的味道。但是作為展場的開端，複合影像的組成卻巧妙地進行補充，讓看似極度私密的不連續影像，藉著摻入豐富的作品肌理，淡淡地勾住感官刺激與停留。這或許就是在兩人互攝並傳遞感受的方式，由相片對應著不具物質性的記憶，而被輸出於牆面的則是藉著物件強調物質性，兩者之間透露出宛如虛線的間隙，與兩人的關係相呼應。

時刻存在的關係

如果牆面上的相片裝置可以被視為記憶疊加，那麼散落於空間各處近似於樹枝的成對物件以及錄音裝置，則可以被看作兩人對於展覽空間的思考。我之所以會用「散落」來形容空間內的陳設，並不只是單純對於空間物件擺放的形容，而是在作品表現上也流淌著某種日記隨筆式的樣態。這種狀態宛若現實存在的關係隱喻，亦同樣彰顯在作品之上。從入口處擺放的相簿，到同樣分布於展場角落的錄音裝置，其實都旨在讓作品營造的感官獲得擴張。感官擴張是讓觀眾的觀看體驗被更完整包覆，更保有一股動態的暗示，儘管彼此之間並未直接相互對照。但是，在這些看似無連續性的物件之間，始終保有一個完整的感官包覆特質。

像是前述提及近似於樹枝的作品〈旁邊〉，看似不經意的被擱置於空間各處，舉凡角落、牆面或是柱旁皆有其蹤跡。看似相仿的雙數枝枒存在微小差異，兩者之間的差異是由藝術家介入複製而成。此作品的概念似乎延續著相片記錄邏輯，透過外部力量介入將真實的記憶再製。而相片快門閃下的那一個時刻，乍看之下是將當下的記憶封存，但是那個歸屬於自然的時間推進，是無法被完整的擷取保存。同樣的在〈旁邊〉一作中的自然與擷取之間亦存在相似狀態，儘管透過優異的再製技術將樹枝造型完整複製，但是石孟鑫刻意選擇不完整同化的複製方式，就是刻意將微小卻無法忽視的差異放大，猶如兩人在相處關係上的空隙。〈旁邊〉意味著相伴的並置，卻從未有重疊的可能，是一種形似質異的根本存在。亦同樣詮釋著「虛線」的內涵，保留著可以無限靠近彼此的位置，而全然不同的材質，則對應著倆人始終是各自獨立存在的主體。

感官擴充的虛線

相比於著重在視覺觀看的作品，作品〈陪我走一段路〉則是以錄音卡帶的方式製作。以卡帶方式呈現的選擇，也讓此件作品延續著物質性的特徵，藉著觀眾自主揀選、放入的動作，讓聲音也存在虛實之間的間隙。節制的聲音介入，誠如展覽自述提及的「一條只有移動者才知道的路徑」一般，串聯彼此的細線極富彈性。觀眾唯有完整地敞開感官，透過更加細膩的觀察與接觸，才能夠真正跟著倆位藝術家一起移動。

儘管跟隨著藝術家的視角於展場穿梭是浸潤其中的方式，撇開錄音作品之外，觀眾同樣能夠藉著不同作品的配置，以不同方式跟上藝術家踏出的道路。就像是實線始終存在於虛線之間，它可以是一種抗拒時間推移的紀念物，透過保留在空間內的物件作為證據。在場的物件靜態留下痕跡，這些姿態包羅萬象，它時而像是影像片段式的留下，有時又會像是樹枝與光影交織的虛實空間。彼此之間都意圖回應著關係動態的節點，猶如記憶飄散時刻偶有剝落，在展場中意圖將關係具現化，其實大比例是介在伴侶與共同創作的模糊關係中。換言之，其實物件留下的或許更貼近那種模糊關係，也就是掐在一個存在與消失之間的狀態。

到這個時刻，我們或許能回答文章開頭的提問：這檔「雙人展」究竟想訴說什麼樣的關係？石孟鑫與 Kagaw Omin 並未將彼此消融成單一的藝術團體，試圖畫出緊密無縫的「實線」，也沒有硬生生地藉由作品劃出界線，將展場與作品間明確切分成你和我。相反地，他們透過牆上充滿摩擦力的相片、空間裡形似卻相異的樹枝、需手動播放的錄音卡帶，以及在〈給虛線⋯⋯〉不斷變換的動態影像中，讓各自的創作語彙自然交織。這些散落的作品如同虛線裡的「線段」，而線段之間游移、模糊的空白，則像是〈蝸牛#1〉一般收縮與曲張的緩步前行，實是兩人保留給彼此的獨立與呼吸空間。

存在於虛線之間的實線

這不僅是他們對「雙人展」機制的深刻詮釋，更是對伴侶關係最理想的註解。最理想的相伴，從來不是將彼此消融成一條毫無破綻的緊密實線，而是允許個體的存在、接納記憶偶爾的斑駁與剝落。正因為保留了這些代表差異的「空隙」，他們才得以在每一次的靠近中，重新尋獲下一個「接點」。透過這檔展覽，兩人將關係具象化，證明了長久的陪伴，其實正是那條「存在於虛線之間的實線」，在保有各自呼吸空間的同時，卻又以無形的默契相互牽引，持續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