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同一種紅色》陳誌陽個展——觀看Z世代對歷史情境和政治生態的凝視

::: 藝術家小檔案 :::

前言

籌備展覽的某天，誌陽和我分享了一個有趣的小知識，他說「idiot」（笨蛋）這個字，源自於古希臘原文「ἰδιώτης」(idiōtēs)，指的是那些在民主制度的城邦中，不願意和大家一起參與公共討論，也不願意關心公共事務的人。簡單來說，「idiot」說的是不在乎政治的人。

對政治樣貌的反思與提問

        「政治」究竟是什麼？國家教育研究院對於「政治」的釋義：政就是眾人的事，治就是管理，管理眾人的事便稱為「政治」；[1]  維基百科上的解釋則是：於社會團體中為決策產生的相關活動之範疇，亦可來自他種形式的權力關係，如地位與資源之分配。[2] 也就是說，「政治」是在群體之中，去管理與訂定會影響大家權益和資源等事務。然而在臺灣，因為複雜的歷史情境，還有多元的族群和文化，其意涵比上述的解釋還複雜更多，也使得「政治」一詞之於每個人，掺雜著身份、文化與國族認同的糾葛，以及不同世代與族群受到歷史創傷的記憶；若從地緣政治與國際局勢的角度來看，還隱含著主權地位和國際正名的焦慮，以及在冷戰結構下，必須在大國博弈中求生存的命運。因此臺灣的政治生態，往往不只是一項項公共議題的理性討論，而是一次次會直接觸動到個人核心價值與生存防禦的機制。

        這些錯綜的因素，讓人們在面對政治時，可能會激發起熱情，或感到敏感避諱，還有的是因為聽到過多的喧囂而轉為冷感，但不論是何種情緒，身處在民主社會中的我們，總能自在地表達各種想法和意見。而作為九〇年代出生的誌陽，因為喜歡歷史，也在學生時期從電視上見證了太陽花學運（2014），或看見了這幾年發生的青鳥行動（2024）、大罷免活動（2025），再加上新聞時常播報中共刻意以軍機、斷電纜等方式擾臺的消息。這些事件讓他不禁思考，是否可以褪去表面的激昂，撥開歷史的迷霧，從他這個世代的角度出發，一方面傳達著他對臺灣當前局勢的無力，另一方面也對現階段的政治樣貌作出反思和提問。

以「紅色」隱喻難以辨識的「模糊」

        如同展覽名稱《看似同一種紅色》，誌陽從國旗的顏色作為切入點，直接點出了不論是在色彩學、印刷四原色（CMYK）或是國際標準彩通色卡（Pantone）的定位中——中華民國「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五星紅旗」，其「紅色」是完全不同色號的紅色，雖然人眼很難一時判斷，但確實存在著微妙的差異。也正是透過這視覺上難以辨識的模糊差異，隱喻了他看見臺灣在面對國族認同上的困境，或是必須以「模糊」去換取生存空間的狀態。再言，歷史本該是既定的事實，中共卻利用對歷史歧異的解讀，在地理、認知或政治邊界上，以刻意營造的「模糊」對臺灣進行侵蝕；甚至，臺灣內部也會利用類似又去脈絡化的「模糊」進行政治操作，讓政治只能在對立的立場做攻防，而無法轉向治理公眾事務深化。若長期在這個情境，不僅歷史真相容易被抽空看待，「模糊」更使我們對當前的處境變得麻木不仁，這也是為什麼誌陽說：「不對抗本身，就是需要被對抗的一件事。」

「模糊」從何而來？

        事實上，這份難以釐清的「模糊」並非憑空出現。臺灣因島嶼和地理位置的特性，自古以來便是東亞貿易與戰略版圖上的關鍵要衝；然而，這樣的樞紐地位，卻也註定了它數百年來屢遭外來帝國覬覦、不斷承受政權更迭的殖民宿命。藝術社會學博士蔡潔妮在《書寫一部台灣美術史》中，也將國民政府從1945年接管臺彭直到進入民主化社會這段期間，依照「軍事實力」、「移民人口形成新而少的統治」、「以政治行動削弱本土菁英」、「以國家利益之名打壓本土語言」、「國族敘事以中國流寓者的記憶為中心」，定性為殖民時期。[3] 但這段歷史的複雜之處在於，各界對於中華民國政權究竟屬於「殖民」還是「合法統治」，至今仍存在多元分歧的詮釋。歷史學者吳密察在《臺灣史是什麼？》中亦指出，書寫臺灣史面臨的關鍵課題之一，在於過去荷蘭或日本等殖民統治因文化差異鮮明，被支配者較易察覺其異質性；然而戰後國民政府的統治因文化表層的相近性，使得其中的支配關係必須在更深層的權力結構中才能被辨識，[4] 不過，此一觀點又無法適用於原住民族的歷史處境。無論如何，戰後由國家機器主導的國族敘事，與島上各族群原有的本土記憶、不同世代的歷史創傷，雖相互疊合，卻難以融合，於是形成了多重交織的記憶地層。

        因此，這份盤根錯節的「模糊」，並非單純源於當前外在威脅的認知作戰，更深植於臺灣內部未曾完全梳理的歷史記憶與族群經驗之中。當不同群體帶著各自的歷史傷痕與詮釋框架去凝視同一個國家符號時，符號本身所承載的意義便自然陷入了高度的不確定與曖昧。而誌陽作品所提煉出的「模糊」，正是這座島嶼在多元歷史疊壓與現實生存夾縫中，最真實而具體的集體精神切片。

Ｚ世代凝視歷史情境和政治生態的展示

        這也是為什麼《看似同一種紅色》並非激情的政治宣言，而是把他所經歷的現況和疑問攤開展示，透過藝術試圖去抵抗長期生活在「模糊」下的集體麻木。且他作為在科技、數位網路和社群媒體底下成長的Z世代（Generation Z），面對嚴肅的政治議題，是透過技術拆解、自製裝置和當代語言，以冷靜的黑色幽默轉譯為具有光影和場景體驗的空間。也透過展間中的作品，勾勒出他對歷史情境和政治生態的凝視。

        當中最早發展的錄像作品《這只是些不重要的事》（2025），紀錄了他於立法院、總統府前廣場或直面海峽前線的沙灘等地，在夜色中手持燈光裝置徘徊的行為。若身處現場，肉眼僅能看見他手持裝置的揮舞動作，難以理解其用意；唯有透過相機的長曝光記錄，才能從照片裡顯影觀看其光軌寫下的字句。這些行為如同誌陽欲指涉的：「當我奮力去指向那逐漸逼近的戰爭威脅時，好像也改變不了無力感和社會氛圍，就像看不到的內容。」這種「肉眼當下的不可見」與「機械凝視下的顯影」形成強烈斷裂，道出個體在危機面前，彷彿僅能發出如喃喃自語的徒勞，也讓人不禁反思，面對守護我們的國家，是否早已習慣用麻木來換取安穩的狀態？

        展間中的《隔壁鄰居》（2026）與《元首的肖像》（2026）則形成了一組互為表裡的權力對照。《隔壁鄰居》借用了臺灣日常語境中，對中共政權幽默的戲稱，但在這戲稱背後卻是面對其政權時常侵擾邊界的意圖，而我們只能在帶有敦親睦鄰的委婉修辭中，戲謔地笑笑帶過。作品以光影和聲響建構呈現——牆後傳來沈重的腳步聲與掠過的人影，觀者無從得知是誰在牆後來回踱步，卻能感受到一股如影隨形、暗中窺伺的壓迫感。《元首的肖像》則拉回歷史情境，將孫中山、蔣中正與毛澤東——這三位與近代兩岸歷史深具糾葛的政治人物肖像，以極慢的速度模糊地來回切換，藉此指認這些曾長年懸掛於校園或公部門的肖像，如何在集體意識中形塑世代對威權的認知。一邊是步步進逼卻被輕描淡寫的「鄰居」，一邊是被神聖化卻本質空洞的「面孔」，這兩件作品不僅建構出一個耐人尋味的權力場域，更將我們過去所習慣的日常盲點與歷史符號攤開，去直視深植於我們生活四周、至今依然無所不在的政治虛妄。

        而裝置作品《如何對抗投降主義》（2026），以一面象徵放棄抵抗與妥協的「白旗」，在紅光的籠罩下，上方的燈條輪流交替映照著兩國國旗的色彩。白旗在此不再只是被動投降的符號，更像是一塊被抽空的主體意識，任憑外部光影與政治符號在其上隨意染色與切換。誌陽以極具黑色幽默的反諷，彷彿訴說著：當社會內部瀰漫著「反正抵抗徒勞」的虛無心態時，這樣的妥協，是否正走向任由他者定義的空白？

        作品彼此呼應，且都在扣合著展覽的核心——在面對被「模糊」消解的主體性時，唯有停止將現狀視為理所當然，才能在看似無解的困局中，重新找回不願妥協的思考與抵抗意志。

[1] 國家教育研究院，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https://dict.revised.moe.edu.tw/dictView.jsp?ID=117769&la=0&powerMode=0（瀏覽日期：2026/10/02）

[2] 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zh-tw/政治（瀏覽日期：2026/10/02）

[3] 蔡潔妮，雪克譯，《書寫一部台灣美術史：一段爭議的政治進程》，典藏藝術家庭股份有限公司，2024。頁24。

[4] 吳密察，《臺灣史是什麼？》，新北市：大家出版，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25。頁39。